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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懸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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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懸峰

血腥味與塵土味混雜著橄欖油的氣息,在古老角鬥場的石拱間彌漫。巨大的橢圓形鬥獸場座無虛席,三層看臺擠滿了嘶吼的觀眾,青銅喇叭的轟鳴震得石縫簌簌掉灰。

白色大理石鋪就的決鬥臺上,暗紅血漬早已浸透石縫,兩名赤裸上身的角鬥士剛結束一場廝殺,勝者高舉沾血的短劍,接受萬眾歡呼。

洛陽的身影突然出現在決鬥場東側的石門後,玄色衣袍潔凈如新。

他剛從倏忽的桎梏中掙脫,意識尚未完全穩定,便被眼前的景象驚得怔在原地 —— 高聳的石質拱券、猙獰的青銅獸首雕像、看臺上揮舞著橄欖枝的觀眾,還有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狂熱,勾起了他一段朦朧的回憶。

“異鄉人!你是來應戰的?” 一名身披青銅鎧甲的士兵大步走來,手中長矛直指洛陽,頭盔下的眼神銳利如刀。他的話語帶著濃重的口音,卻不妨礙洛陽理解其意 —— 這是在邀請,或是在逼迫他踏上決鬥臺。

洛陽皺起眉頭,剛想開口解釋自己並非有意闖入,腦海中卻還殘留著與倏忽對抗的眩暈感,一時竟沒能發出聲音。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,指尖觸碰到冰冷的石門,這細微的動作卻在喧鬧的角鬥場中被無限放大。

“臨陣脫逃!” 看臺上有人發出刺耳的噓聲,隨即如潮水般蔓延開來。觀眾們揮舞著拳頭,謾罵聲、嘲諷聲穿透拱券,砸向洛陽。“懦夫!不敢應戰就滾出角鬥場!”“讓他嘗嘗懸峰戰士的厲害!” 士兵們也圍了上來,長矛的寒光鎖定他的周身,顯然沒打算給他辯解的機會。

洛陽心中一沈,他深知此刻多說無益。這尚武好戰的風氣使他隱約意識到自己回到了何處,在這裏,避戰是無可饒恕的死罪。

“我應戰。” 洛陽的聲音不高,卻穿透了喧鬧的人群。他擡手扯掉衣袍上多餘的系帶,露出線條流暢的手臂,掌心凝出一柄玄色長劍 —— 那是他用自身力量凝聚的武器,劍身泛著淡淡的金光,與角鬥場中常見的青銅劍截然不同。

觀眾席瞬間安靜下來,隨即爆發出更狂熱的歡呼。士兵們收起長矛,側身讓開道路,指向決鬥場中央。

那裏,一名身材高大的勇士正等候著他,身披厚重的鐵甲,胸甲上刻著猙獰的獅紋,手中握著一柄寬刃重劍,劍刃上還殘留著前一場戰鬥的血痕。

“我是格奈烏斯,” 那勇士開口道,他的聲音沈渾如滾石,並不刻意高昂,卻在嘈雜中清晰地傳入洛陽耳中,“願尼卡多利見證此刻的武勇與榮耀。” 他的目光沈穩,直視洛陽,眼神中沒有輕蔑或戲謔,只有對一位值得正視的對手的純粹審視。

尼卡多利……

果然,這裏是翁法羅斯。

洛陽豁然開朗,他伸手摸了摸脖子,果然觸到一個冰冷的黑色項圈——這是因爵爾的東西。這個發現讓他緊繃的心弦略松了一分,至少,他並非完全迷失。

而對面的勇士,格奈烏斯,顯然將洛陽這瞬間的失神與放松解讀為某種輕視。他沒有怒喝,只是原本平舉的重劍劍尖,微不可察地向下沈了半分,那是進攻前的蓄勢。他沒有再看洛陽,而是微微側身,將頭盔的面甲“哢噠”一聲扣下,整個人如同與身下的巨石融為一體,散發出山岳般的凝實戰意。

“開始。” 並非宣告,更像是一聲低沈的裁決。

青銅喇叭的轟鳴幾乎在同一刻撕裂空氣!格奈烏斯沒有狂奔,而是踏步前沖,重劍自斜下方撩起,劃出一道沈重而精準的弧線,直取洛陽中段。沒有花哨,只有經過千錘百煉、化繁為簡的致命一擊。

洛陽長劍橫格,玄色劍身與重劍相撞,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。巨大的力量讓他手臂一沈,腳下石板微裂。他順勢卸力側滑,長劍如毒蛇吐信,點向格奈烏斯肋下甲片銜接處。

格奈烏斯重心不動,僅憑腰腹發力,重劍不可思議地回旋半周,寬厚的劍脊精準地磕開洛陽的劍尖。火星迸濺間,他向前踏出一步,重劍改撩為劈,勢若山崩,封死了洛陽所有閃避空間。

洛陽瞳孔微縮,不再保留。他足尖點地,身影如鬼魅般向後飄退,險之又險地避開劍鋒。重劍斬落,在他原先立足處留下一道深刻的裂痕,碎石飛濺。

看臺上寂靜無聲,所有人都被這電光石火間的兇險交鋒攫住了呼吸。沒有之前角鬥的嘶吼與狂呼,只有兵器交擊的銳響與戰士沈重的腳步在空曠的決鬥臺上回響。

洛陽展開了身法。他不再嘗試硬碰,玄色長劍化為環繞周身的流光,時而在左側刺出刁鉆一擊,時而在右側虛晃誘敵。他的移動軌跡難以捉摸,每一次出劍都指向鎧甲最薄弱或格奈烏斯發力最難顧及之處。

格奈烏斯則如同風暴中的礁石。他的步伐穩健,重劍揮舞的範圍並不大,卻總能以最小的幅度、最精準的角度攔截或逼退洛陽的進攻。他的呼吸依舊綿長,眼神透過面甲的縫隙,緊緊鎖定洛陽的身影,每一次格擋和反擊都帶著磐石般的節奏感,不斷壓縮洛陽的活動空間。

這是一場耐力與精算的比拼。久攻不下的洛陽眼神一厲,在一次佯攻後驟然變向,身體幾乎貼著地面滑向格奈烏斯側後方,長劍自下而上,撩向其膝後關節。格奈烏斯似乎早有預料,重劍不及回防,他竟以左腳為軸,右腿如鐵柱般向後橫掃,鎧甲與劍刃摩擦出刺耳聲響,強行逼退洛陽。

就在這舊力已盡、新力未生的瞬間,洛陽捕捉到了那微小的、因發力而帶來的上半身一絲遲滯。他沒有任何猶豫,足下石板轟然碎裂,整個人如同被無形之力彈射而起,躍至半空。玄色長劍高舉過頂,劍身嗡鳴震顫,熾烈的金光自內而外迸發,不再是內斂的鋒芒,而是凝聚為一道耀眼灼熱的實質劍罡,撕裂空氣,攜著下墜的萬鈞之勢,悍然斬落!

格奈烏斯擡頭,面甲下的眼神陡然銳利。他不再格擋,而是沈腰坐馬,雙手握緊劍柄,將重劍豎立於身前,劍尖斜指蒼穹,竟是要以身為軸,以劍為盾,硬接這從天而降的雷霆一擊!

“轟——!!!”

金光與鋼鐵□□撞!刺目的光芒吞噬了決鬥臺中心,肉眼可見的環形氣浪猛然炸開,卷起碎石與塵土向四周激射。觀眾席上響起一片驚呼。

煙塵緩緩散去。

格奈烏斯單膝跪地,重劍深深插入身前石板,劍身靠近護手處竟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。他雙臂的鎧甲片片碎裂,露出下面虬結的、微微顫抖的肌肉,幾縷鮮血從臂甲縫隙滲出。但他依舊死死撐著劍,沒有倒下。

洛陽落地,微微喘息。玄色長劍的劍尖,穩穩地停在格奈烏斯的面甲前,只需再進半寸。

整個角鬥場鴉雀無聲。

格奈烏斯緩緩地、一點點地松開了握劍的手。他擡起另一只手臂,有些費力地解開了面甲的卡扣,將頭盔摘下。汗水浸濕了他金色的短發,順著他棱角分明的堅毅臉龐滑落。他的臉色有些蒼白,但那雙湛藍的眼睛依舊清明,甚至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。

他沒有去看咽喉前的劍尖,而是將頭盔輕輕放在身旁,然後,他試圖站起。第一次,他的膝蓋晃了一下。他深吸一口氣,雙臂支撐著重劍,以緩慢而堅定的動作,重新挺直了脊梁。

他望向洛陽,聲音因先前的沖擊而略顯沙啞,卻異常清晰、莊重:

“勝負已分。”

他後退一步,避開了劍鋒的範圍,然後,以無可挑剔的戰士姿態立正。他將破損的重劍橫置於身前,右手握拳,輕輕抵在左胸心臟的位置,向著洛陽,深深地低下頭。

“異邦的勇士,你的武藝、你的力量、你於絕境中尋求勝機的意志,令我嘆服。此戰,是我格奈烏斯,敗了。”

他擡起頭,目光坦然,沒有絲毫的怨懟或不甘,只有對強者的尊重,以及一種烙印於心的、近乎儀式感的認真:

“願尼卡多利永遠銘記你的榮耀。今日之敗,是我戰士生涯的烙印,亦是我前進的基石。我期待著,能有與你再較高下之日。”

洛陽看著他。那挺拔的身姿,那坦蕩的眼神,那敗而不餒、反而更顯厚重的氣度……與記憶中,那個在校場上一次次被自己擊倒,又一次次爬起,擦著汗說“下次我一定贏”的玄甲少年身影,緩緩重疊。

時光荏苒,山河巨變,有些東西,卻仿佛跨越了星海與歲月,依舊如故。

洛陽緩緩垂下了手中的長劍。玄色劍身化作點點流光,消散在空氣中。他向後退了一步,同樣挺直身軀,右手握拳,抵在左胸,向著格奈烏斯,鄭重地回以同樣的禮節。

“願尼卡多利見證你的堅韌與器量。此戰,酣暢淋漓。” 他真誠回應,“我,亦期待再會。”

【作者有話說】

翁法羅斯的故事會貫穿整個故事的始終,應該會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現吧。拜年啦!給大家拜年啦!!新年好,讀書的漲分數,工作的漲工資,啥也不幹的長個子!!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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